四溴双酚A（TBBPA）是全球消耗量最大的溴代阻燃剂之一，广泛应用于电子设备、塑料、纺织品等产品中。由于其在环境中的持久性、生物蓄积性和潜在毒性，已被列为典型新污染物。在同样的污染物面前，好氧和厌氧环境下的微生物“团队”会采取怎样的降解策略？2026年5月，广东省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许玫英研究员团队在国际权威期刊《危险材料杂志》（Journal of Hazardous Materials）上发表的研究成果，为这个问题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无论好氧还是厌氧，微生物菌群都遵循着“结构分化但代谢组织趋同”的原则——好氧和厌氧条件下的菌群物种组成差异显著，但它们均将降解路径模块化为“脱溴-β断裂-开环”三个功能模块。
一、四溴双酚A：一种“无处不在”的新污染物
四溴双酚A是全球消耗量最大和应用最广泛的溴代阻燃剂之一，广泛用于印刷电路板、塑料、纺织品、聚氨酯泡沫等产品中。由于其在环境中的持久性、生物蓄积性和潜在毒性，TBBPA已成为备受关注的新污染物，广泛分布于各类环境介质——近海海水、沉积物、土壤乃至生物体中均有检出。
随着《新污染物治理行动方案》等政策的持续推进，新污染物治理已成为我国生态环境领域的重要战略方向。微生物作为生态系统的分解者，在复杂污染物降解转化过程中通常通过“代谢分工”共同发挥作用。然而，一个关键的科学问题长期悬而未决：氧化还原条件（好氧/厌氧）是塑造微生物群落结构与功能的核心环境因子，但对于不同氧化还原条件下降解同一种新污染物的微生物群落结构和代谢分工机制，科学界了解甚少。这一问题极大限制了新污染物微生物治理技术的发展。
二、解密微生物的“团队作战”策略
为解答上述科学问题，许玫英团队选用典型新污染物四溴双酚A作为目标污染物，通过好氧/厌氧连续传代富集实验，结合宏基因组学、网络分析和模型预测，揭示了TBBPA降解菌群的降解机制。
研究发现了三个关键事实：
2.1 事实一：好氧与厌氧，各有各的“专家”
研究发现，好氧和厌氧条件下的菌群物种组成差异显著。在好氧条件下，Sphingopyxis（鞘氨醇盒菌属）被特异性富集；在厌氧条件下，Novosphingobium（新鞘氨醇杆菌属）成为优势菌。这些“条件特异性专才”各自负责在特定环境下启动降解过程。
然而，无论环境如何变化，Pseudomonas（假单胞菌属）和Comamonas（丛毛单胞菌属）作为“跨条件通才”，在好氧和厌氧条件下都扮演着高度互联的关键物种角色。这种“专才+通才”的搭配，让菌群在不同环境下都能保持降解能力的稳定性。
2.2 事实二：同一个“流水线”，三种工序分工协作
更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好氧和厌氧条件下的菌群物种完全不同，它们都遵循着完全相同的降解逻辑——将TBBPA的降解路径模块化为三个功能模块：“脱溴-β断裂-开环”。
纯培养实验和基因组重建揭示了不同菌群之间的功能分工。“专才”菌可能通过卤代烷脱卤酶和细胞色素P450分别介导脱溴和β断裂步骤。而“通才”菌则携带用于下游开环途径的基因模块。三者共同形成一个将降解步骤在群落中分工协作的代谢网络。
2.3 事实三：“1+1>2”的涌现效应
研究中最具颠覆性的发现是：单一菌株或简单组合菌群的降解率（<25.6%）远低于天然富集群落的降解率（80%）。
偏最小二乘回归分析与随机森林模型进一步证实，TBBPA降解是一种 “涌现性”群落功能。这种“涌现性”意味着，降解能力并非某个“超级菌株”的功劳，而是依赖于生态位互补、交叉喂养和稀有类群等多层次协同作用。就像一个团队，整体的战斗力远超每个成员能力的简单加总。
三、从科学发现到应用前景
这一研究揭示了微生物群落在不同氧化还原条件下降解TBBPA的生态策略——“结构分化但代谢组织趋同” 。它首次从机制层面回答了“不同环境下的微生物如何保持功能稳定”这一微生物生态学的基本问题。
更重要的是，该研究为理性设计针对溴代污染物治理的合成菌群奠定了理论基础。这意味着，未来科学家可以根据这一“设计蓝图”，人工构建高效的微生物降解团队，在不同环境条件下实现对新污染物的精准治理。
该论文由耿传胜、邓通初、任康妮为共同第一作者，许玫英研究员为通讯作者。研究得到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2021YFA0910300） 等项目资助。
四、延伸思考：从“发现机制”到“工程应用”
许玫英团队的研究为新污染物微生物治理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当前，国际上围绕TBBPA的微生物降解研究正在多个方向同步推进：有团队成功构建了含4株菌的合成菌群，其TBBPA降解效率达91.6%，并在污染土壤中实现40%的降解；也有研究通过生物电化学系统耦合人工湿地，实现了TBBPA的深度去除。
从“发现自然规律”到“设计人工系统”，从实验室到污染场地——许玫英团队揭示的“结构分化但代谢组织趋同”原则，正为这场从基础研究到工程应用的跨越，提供一份来自中国科学家的“设计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