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力电池回收的赛道上，有超过20万家注册公司。而所谓的“白名单”，是经工信部认证、具有资质的正规军，全国仅156家——占比不足千分之一。即便如此，这些“正规军”依然普遍面临“吃不饱”的窘境：年处理能力已超423万吨，2024年实际回收量仅约65.4万吨，产能利用率不足20%。与此同时，行业规范化回收率长期不足25%。超过七成的退役电池流向了哪里？一场关于“合规”与“非法”的残酷博弈，正在动力电池回收的灰色地带激烈上演。
一、“正规军”的尴尬：156家白名单企业为何吃不饱？
“白名单”制度始于2018年，由工信部主导，旨在筛选具备环保、安全、技术能力的企业承担动力电池回收重任。然而，这些被寄予厚望的“正规军”，却普遍陷入“无米下锅”的困境。
产能严重过剩，实际回收量惨淡。 截至2025年底，工信部已公布五批共156家“白名单”规范企业。尽管行业产能快速扩张，但实际回收量却远低于产能。有企业负责人直言，公司一年6万吨的产能“吃不饱”。
行业陷入亏损，头部玩家也难独善其身。 产能利用率长期徘徊在20%左右，部分企业经营陷入亏损。公开报道显示，全球第二大锂电池回收企业金晟新能近两年半累计亏损接近10亿元。
退役潮将至，“正规军”能否接住？ 中国汽车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预测，2026年我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超过50万吨，2030年预计突破100万吨。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海量退役电池，“正规军”们能否吃饱，仍是未知数。
二、谁抢走了“正规军”的饭碗？——灰色产业链的运作逻辑
“正规军”吃不饱，是因为“饭碗”被一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抢走了。
第一环：源头截流——“车电分离”的灰色操作。
大量退役电池在进入正规渠道前就已“失踪”。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此前披露的数据，长期以来有大量的退役电池未进入正规网络。2025年我国新能源车保有量约3900万辆，但当年报废量仅26万辆——“2015年上牌的新能源车，到2025年有一半都没有去报废”。
在“车电一体”强制报废政策全面落地前，大量车主在车辆报废前就将电池私下拆卖。有正规拆解厂反映，送拆车辆中高达80%出现“车在电无”的情况。
第二环：高价截流——“小作坊”的畸形优势。
没有环保治污、安全生产、依法纳税等合规成本负担的小作坊，能以比正规企业高出15%至20%的价格收购退役电池。对车主来说，“小作坊能多出五千块，我凭什么卖给正规渠道？”
小作坊收购废旧电池报价比正规企业高出约15%，近90%的用户端废旧动力电池高价流入地下小作坊。这些非法经营主体缺乏专业处理技术，环保投入近乎空白，运营成本低廉，反而能获得更高利润。
第三环：黑市加工——翻新电池流入电动车市场。
部分小作坊将废旧动力电池翻新后，违规销售给电动自行车使用。翻新拆机电池标榜的“高续航”特性，精准击中外卖骑手、快递员等群体的需求。有车主私下加装20kWh电池仅需1.3万元，与正规渠道动辄数万元的换电成本形成巨大落差。这种粗放加工的电池极易出现短路、热失控等问题，引发火灾甚至爆炸事故。
三、消费者为何“抛弃”正规渠道？
价格并非唯一的决定因素。一份基于818份有效问卷的调查揭示了更复杂的决策逻辑：
48%的受访者“不知道找谁回收”
31.4%的人将“便利程度”作为选择因素，与价格几乎持平
注重正规渠道安全和有效利用的人群，选择正规渠道的概率是价格优先者的3.79倍
对回收金属电池质量透明度的信任，能使选择正规渠道的概率提高60%
正如业内人士所言：“参与态度征集和人的行为是两回事。消费者关心的是废旧汽车卖给谁，而不是电池卖给谁。”好的政策设计应让消费者在不了解电池回收细节的情况下，自然地将电池送入正规渠道。
四、新规落地：能否扭转“劣币驱逐良币”？
2026年4月1日，被业内称为“史上最严”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这是我国首部具备行政处罚强制力的电池回收法规。
三大制度设计直击痛点：
一是“车电一体”强制报废。 报废新能源汽车时应当带有动力电池，封堵电池单独拆走出售的漏洞。
二是“一池一码”全生命周期溯源。 全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溯源信息平台同步上线，实现电池从生产到回收的全流程监控。
三是取消“梯次利用”模糊概念。 明确禁止废旧动力电池用于电动自行车等领域，为行业划下清晰红线。
紧随其后的专项整治加快了旧格局的终结。2026年4月，工信部等五部门联合启动执法专项行动，这是近年来力度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一次跨部门集中整治。据生态环境部通报，全国已查处取缔超1200家非法回收网点。
五、展望：从“价格竞价”到“合规准入”的范式转移
多位业内人士一致认为，动力电池回收的市场逻辑正在从价格竞价变为合规准入。随着“车电一体”强制报废制度的落地和溯源体系的全面运行，无身份标识、无法溯源的废旧电池将禁止市场流通，从源头切断非法作坊原料供给。
格林美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杜柯表示：“行业会进行洗牌，头部企业优势更大，没有量和核心技术的企业会被淘汰”。行业将从过去的渠道与拆解能力竞争，转向资源循环利用技术和产业链整合能力的竞争。
然而，正如专家所指出的，从“管”到“引”的制度重塑，才是这场回收攻坚战的关键所在。只有当正规回收渠道实现成本更优、便捷度更高、安全性更强，才能真正打通产业绿色闭环。
结语
当156家“白名单”企业守着合规底线却“吃不饱”，当超七成退役电池流入非法小作坊，当一块电池的灰色利润链上挤满了20万家注册公司——动力电池回收的“劣币驱逐良币”困局，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关口。
2026年新规的落地和联合执法的推进，正在将这场博弈从“价格战”推向“合规战”。白名单资质与技术壁垒加速淘汰落后产能，行业利润正从单纯的废料贸易向高值化材料再生集中。当每一块退役电池都能“有家可归”，动力电池回收的“正规军”才能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