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自然资源部与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绿色矿山建设规范》系列国家标准(GB/T 48132.1-2026至GB/T 48132.10-2026),自2026年10月1日起正式实施。这是我国绿色矿山领域首次形成国家级建设规范,按矿种拆分为10个分册,覆盖煤炭、陆上油气、黑色金属、有色金属、化工、非金属、黄金、砂石、水泥用灰岩、地热矿泉水十大类矿产。标准围绕资源开采、资源综合利用、绿色低碳、生态修复、科技创新与规范管理、矿区环境六个维度提出差异化建设要求,构建了以开采回采率、选矿回收率、共伴生矿产综合利用率为核心的约束性指标体系。从“行业标准参考”到“国家标准约束”——绿色矿山建设,正在从一道“加分题”变成矿业开发的“必答题”。
一、从“行标”到“国标”:绿色矿山告别“各说各话”
绿色矿山建设并非从零开始。此前,砂石、煤炭、黄金等行业各自依据行业标准(如砂石行业的DZ/T 0316-2018)开展绿色矿山建设与评估。行标的存在,让行业有了基本的遵循,但也带来了一个结构性问题:不同矿种、不同地区的标准口径不一,绿色矿山“绿不绿”,缺乏一把全国统一的尺子。
国标的出台,改变的正是这一局面。10个分册以GB/T 48132系列统一编号,由全国自然资源与国土空间规划标委会(TC93)归口、自然资源部主管,将绿色矿山建设从“行业自律”提升为“国家标准”。更关键的是,国标与政策目标直接挂钩。自然资源部等七部门已明确硬指标:到2028年底,持证在产的90%大型矿山、80%中型矿山达到绿色矿山标准。此前绿色名录申报、第三方评估、动态核查多沿用行标与地标口径;国标实施后,这些环节将直接采用GB/T 48132系列作为技术依据。标准的统一,意味着“绿色矿山”四个字从此有了全国通行的判定基准。
二、六大维度与三条“硬杠杠”:绿色矿山到底“考”什么?
国标没有把“绿色”简单等同于“种树绿化”。中国地质科学院郑州矿产综合利用研究所标准研究室主任吕振福在解读中直言:“个别矿山企业谈论绿色矿山时,认为只要多种树,就是绿色矿山。实际上,绿色矿山的内涵远不止表面的‘绿’。”
标准围绕资源开采、资源综合利用、绿色低碳、生态修复、科技创新与规范管理、矿区环境六个方面展开,覆盖矿山开发利用的全生命周期。其中最具约束力的,是三条核心指标:开采回采率、选矿回收率、共伴生矿产综合利用率。这三项指标指向的是同一个逻辑——资源“吃干榨净”的程度,才是绿色矿山的第一道门槛。一座矿山即便矿区环境整洁、绿化覆盖率高,如果开采回采率低下、共伴生资源被浪费,依然无法通过国标的约束性要求。
在绿色低碳方面,标准构建了节约集约用地、节能降耗、碳核算、源头预防、废物处置与排放五个方面的管控体系。碳核算被明确写入国家标准,意味着矿山企业的碳排放管理从“倡导性动作”变为“规范性要求”。在生态修复方面,标准将修复工作的时序要求由“侧重事后修复”转为“全周期管理” ,矿山从规划阶段就要为最终的生态恢复预留路径。
三、“一把总标尺,多套行业细则”:差异化如何落地?
10个分册的设计,回应的是矿业的一个基本现实:不同矿种的资源禀赋、开采工艺和环境风险截然不同,用同一套细则“一刀切”,既不合理也不可行。
标准起草者的解法是“底线统一、细则分设”。所有矿山都必须恪守“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生态优先、节约集约;因地制宜、源头预防”的基本原则,这是“总标尺”。但针对不同矿种,标准给出了差异化的针对性条款:煤炭行业聚焦采煤塌陷区治理与煤矸石资源化利用;油气田突出绿色钻井、钻井废物不落地管控;化工矿山重点规范采卤、输卤、盐田作业;地热矿泉水矿山则把钻井、固井、水源防护、水资源回灌摆在突出位置。
这种设计对企业的实际影响是:新建矿山需要在获取采矿权阶段就将绿色矿山建设纳入长期规划,把绿色理念前置到设计源头,避免“建完再改”的被动局面;存量老矿山则需对照国标开展自查自评,区分约束性条款和鼓励性条款,不搞“齐步走”——优先保障强制性指标达标,再逐步推进提升项。对于技术力量薄弱的中小型矿山,标准并未要求照搬大型示范矿山的模式,而是给出了“先达标、再提升”的务实路径。
四、合规压力“前移”:谁在承压,谁在受益?
国标实施最直接的市场效应,是环保合规的压力从“冶炼加工端”向“矿山开采端”前移。
以镁产业为例,标准将炼镁白云岩归入有色金属矿山、镁盐归入化工矿山、菱镁矿和白云岩归入非金属矿山,实现了对镁相关矿种的系统性覆盖。这意味着,过去部分中小矿山依靠“低成本、低环保投入”维持生存的模式将难以为继,环保不达标的中小矿山面临加速出清,上游资源进一步向合规龙头企业集中。
这一效应并不局限于镁。砂石、水泥用灰岩等建材类矿产同样被纳入国标覆盖范围。国标与矿企名录、矿权延续、政策扶持直接关联,一座矿山能否进入绿色矿山名录、能否顺利延续矿权、能否获得政策倾斜,将越来越取决于其国标符合程度。标准不再只是“环保部门的事”,而是矿业企业准入、运营、退出全流程的“硬约束” 。
从行业格局看,国标的实施正在加速矿业的分化:合规龙头凭借在资源回收率、碳核算能力、生态修复投入上的既有优势,更容易达到国标要求,从而在矿权获取和政策支持中占据先机;中小矿山则面临“达标成本”的现实压力,部分企业可能选择被整合或退出。这种分化,与“到2028年90%大型矿山、80%中型矿山达标”的政策节奏形成呼应——留给矿山企业“补课”的时间窗口,并不宽裕。
五、从“要我建”到“我要建”:标准之外的转型动力
国标提供的是“及格线”,但绿色矿山建设的深层动力,正在从“合规驱动”转向“效益驱动”。
“十四五”以来,绿色矿山建设已经呈现出从“示范引领”转向“全面推进”的趋势,绿色转型成为矿业领域的“必答题”。部分领先矿山企业的实践表明,绿色矿山并非纯粹的“成本项”。通过智能化改造提升资源回收率、通过共伴生资源综合利用增加产品线、通过节能降碳降低运营成本——绿色投入与经济效益之间,正在形成可正向循环的路径。中铁资源鹿鸣矿业等企业已将5G、人工智能融入矿山生产,将“双碳”目标嵌入运营全流程,绿色矿山建设的内生动力正在增强。
但标准落地仍面临现实挑战。部分老矿山原有工艺定型,改造受现场条件制约;大量中小矿山专业技术人员储备不足;历史遗留生态问题较多的矿山,整改周期相应拉长。国标能否真正成为“硬标尺”,不仅取决于条款本身的科学性,更取决于分类施策的执行智慧和达标路径的可行性设计。
结语
从行业标准到国家标准,从“绿化即绿色”的认知偏差到六大维度、三条核心约束性指标的刚性框架,从“一刀切”的担忧到“一把总标尺、多套行业细则”的差异化设计——《绿色矿山建设规范》系列国家标准的实施,为矿业绿色转型提供了一把可对照、可核查、可追责的“硬标尺”。
当开采回采率、选矿回收率、共伴生矿产综合利用率成为不可绕过的“硬杠杠”,当碳核算被写入矿山建设的规范文本,当生态修复从“事后补救”变为“全周期管理”,绿色矿山就不再是一块可以靠“多种树”换来的牌子,而是一套嵌入矿山全生命周期的系统工程。对于矿业企业而言,2028年的达标时限已经清晰,国标提供的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张必须作答的“必答题卷”。谁更早读懂这把尺子、用对这把尺子,谁就能在矿业绿色转型的下一程中,占据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