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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生活污水怎么治？——城乡生态“微动脉”科普

    清晨的阳光下，浙江建德三都镇镇头村的童话公园里，清澈的溪水从污水处理终端潺潺流出，浇灌着果园、滋润着茶园；傍晚时分，福建连城塘前村的水塘中，荷花亭亭玉立，狐尾藻在水中摇曳，将废旧坑塘变成生态净水塘——这样的场景，正在中国越来越多的村庄成为现实。曾经污水横流、蚊虫滋生的村容村貌，正被整洁、美丽、充满生机的乡村新图景所替代。农村生活污水，这条曾经被忽视的生态“微动脉”，正在全国各地的创新实践中，悄然完成从“污染源”到“资源库”的蜕变。

一、看不见的短板：农村污水治理为何这么难？

农村生活污水治理，长期是我国农村人居环境最突出的短板。“十三五”末，全国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仅25.5%——也就是说，四分之三的村庄，生活污水或直排沟渠、或渗入地下、或流入河塘，成为群众身边的“痛点”。

为什么农村污水治理这么难？原因有三。

一是村庄“散” 。与城市管网密布、人口高度集中不同，我国村庄分布极为分散，尤其在中西部山区，一个行政村可能由十几个甚至几十个自然村组成，相隔数公里，管网铺设成本极高。

二是地形“杂” 。农村地形复杂，高低不一。若按城市标准建设污水处理站，低洼处需加装提升泵才能输送污水，大大增加了建设和运营成本。

三是钱“少” 。传统治理模式投入大、运行贵。农村居民收入相对较低，难以承受高额的水费和处理费用，而政府财力也有限，难以覆盖所有村庄。

农村生活污水治理必须立足乡村特点、尊重农民意愿，管用、实用、好用，建管并重、一村一策。

二、“一村一策”怎么干？三种主流模式各显神通

我国农村幅员辽阔，南北差异、东西悬殊，不可能一套方案包打天下。经过多年探索，形成了三大主流治理模式。

2.1 模式一：纳入城镇管网——城乡一体“入网”

对于城镇周边、距离污水处理厂较近的村庄，“纳厂”是最经济高效的选择。将农村污水管网接入城镇污水收集系统，由城镇污水处理厂统一处理。

杭州西湖区就采用了这一模式，2026年聚焦城镇周边村污水纳厂治理，推进设施到户率、纳厂处理率双达标，通过修复提升老旧管网、完善农户接户系统，实现雨污彻底分流、污水规范处置，让都市乡村既有“颜值”更有“品质”。

适用场景：城镇近郊、管网覆盖可及、人口相对集中的村庄。

2.2 模式二：建设集中处理站——区域协同“共享”

对于人口相对集中、但距离城镇较远的村庄，可建设村级或联村集中式污水处理站，收集周边几个自然村的污水进行统一处理。

“A²O+人工湿地”组合工艺是集中式处理的“经典配方”。这套工艺可以这样通俗理解：A²O（厌氧-缺氧-好氧）相当于一个“微生物消化系统”——污水先进入厌氧池，聚磷菌在这里“吃饱喝足”释放体内储存的磷；再进入缺氧池，反硝化菌用污水里的有机物将硝态氮还原成无害的氮气，实现了“脱氮”；最后进入好氧池，好氧微生物分解剩下的有机物，硝化菌把氨氮变成硝态氮，聚磷菌则过量吸收磷。经过这一番操作，污水中的COD（化学需氧量）、BOD（生化需氧量）和氮磷等污染物被大幅削减。

A²O系统处理后的水再进入人工湿地，利用植物根系和附着在根系上的微生物对水中的氮磷等营养物做“最后扫除”，出来的水甚至可以用来浇花、养鱼。经过如此处理后的出水水质，能稳定达到江苏省一级A标准。

江苏某村800户的实践证明，这套工艺操作简单、管理方便，特别适合农村技术人员相对匮乏的现实条件。

适用场景：人口规模较大的中心村、多个相邻自然村联建。

2.3 模式三：分散式就地处理——“小而美”的乡村方案

对于人口分散、地形复杂的山区村落，集中建站管网成本太高，分散式处理才是最优解。将污水处理设施建在村民房前屋后，雨水自然消纳，污水分类就地处理。

福建连城县的“荷狐净污”模式堪称经典。当地没有大兴土木，而是充分利用废旧坑塘、纳污低洼地等原有地貌，前端种植狐尾藻初步净化，后端栽种荷花深度降解，让污水在自然循环中实现净化回用。这套模式不依赖电力、不添加化学药剂，单个村庄年均运维费用不超过1万元，真正实现了治污“小投入”换来村庄“大变样”。连城县已经完成171个村庄生活污水治理（管控），治理率达76%，全县主要流域国省控断面Ⅰ—Ⅲ类水质比例保持100%。

类似的还有四川荥经县的“两池共建-两水共治”模式，针对零星农户采用“小三格化粪池+人工小湿地池”方案，针对聚居点位采用“大三格化粪池+二级厌氧池+人工大湿地池”方案，实现污水就地收集、就近处理。创新设计的“生态湿地微公园”，将污水处理设施与乡村景观有机融合，形成“水在花中，绿在景中”的生态景观，既解决污水处理问题，又提升乡村颜值。

适用场景：人口分散的自然村、山区丘陵地区、经济欠发达村庄。

截至2026年初，采取资源化利用模式的行政村已占到已治理总数的一半以上，建设成本下降25%以上，运维成本下降50%以上。

三、从“治理”到“利用”：污水变肥水的乡村智慧

农村生活污水最大的特点是富含氮、磷等养分——这恰恰是农田需要的“肥力”。与其花大钱去“消灭”这些营养物，不如巧妙地“利用”它们。资源化利用正是农村污水治理的核心方向。

住建部、发改委印发的《城乡建设领域碳达峰实施方案》明确要求，推动农村生活污水就近就地资源化利用，推广小型化、生态化、分散化的污水处理工艺，推行微动力、低能耗、低成本的运行方式。

3.1 “五色模式”：污水也能“分五色”

在福建漳浦县，农村污水被赋予了一套生动的“色谱”。创新推出的“五色模式”管理将村民冲厕所的“黑水”和生活使用的“灰水”先进行预处理，混合得到“黄水”，进一步厌氧深度发酵后变成“白水”（具有一定肥力，可供村民灌溉使用），终端设施处理达标后的“绿水”直接排放。这套分级处理体系，让每类污水都找到了最合适的出路。全县针对污水治理传统模式建设成本过高的问题，探索出“低成本、易管护、可持续、效果好”的农村生活污水资源化利用方案。

3.2 化整为零：农田—生态的双赢博弈

不只是漳浦，从沿海到内陆，从平畴沃野到高原山河，农村污水“变废为宝”的经验几乎已遍及全国。

在福建漳浦县官浔镇康庄村，5个依地势错落分布的天然池塘构成了一个天然污水处理系统。这套“分户预处理—梯级生态净化—农灌资源回用”模式，利用自然形成的落差，让水流在各池塘之间逐级流转。前4个池塘进行厌氧发酵与沉淀，污水经处理后最终汇入第5个池塘，处理后的水资源直接用于周边1900亩农田灌溉。整个治理项目仅投入50万元，成功覆盖1150名受益群众。

浙江建德市三都镇镇头村的实践更进一步。2019年，该村投入188万元，创新实施农村生活污水“分级处理、分级利用”改造模式。创新实施“前段、中段、末段”三级回用模式：前段回用将初步处理的污水就近用于农田浇灌，中段回用通过管道系统输送至果园灌溉，末段回用将达标尾水用于绿化喷灌、茶园滴灌。这套模式在降低能耗和运行成本的同时，实现了水资源与养分的最大化利用，资源化利用率超过80%，惠及198户农户。

更引人注目的是，改造不仅解决了环境问题，还催生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污水处理终端被打造为童话主题的“河谷净水公园”，成为乡村文旅新亮点。2023年，这个小小的净水公园吸引游客3万余人次，带动旅游收入超300万元。建德经验入选生态环境部全国示范案例，成为长江中下游地区唯一上榜的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示范样本。

3.3 技术的飞越：“未来水系统”与“黑水变白水”

在广东高州，粤海水务建设“未来水系统”农村生活污水处理试点，将环境治理与循环经济协同推进。该系统从源头对黑水（厕所水）、灰水（洗涤水）、粪渣及餐厨垃圾等进行分类收集，中端采用“陶瓷膜+颗粒污泥+高效制液态肥+好氧堆肥”组合技术，把黑水制成液态肥，灰水制成再生水，末端回用把再生水用于灌溉农田。年产3650吨再生水、10吨液态肥、18吨有机肥，年产值约6万元，不仅覆盖运营成本，还为村民带来了分红收益。

无论“五色模式”还是“未来水系统”，它们都遵循一个朴素而深刻的核心逻辑：污水不是负担，而是放错位置的资源。通过资源化利用，每一滴水、每一个养分都能在农村生产生活的大循环中找到归处。

四、守护清水绿岸：农村黑臭水体治理同步攻坚

农村生活污水治理与农村黑臭水体整治，如同一体两翼，缺一不可。污水直排是黑臭水体的主要成因，治好了污水，黑臭水体自然“釜底抽薪”。

生态环境部大力推动整治，全国5042条较大面积农村黑臭水体治理率达到98%以上，实现基本消除，涉及30个省（区、市）、860个县、4100余个行政村，直接受益人口约972万。

在治理思路上，不再简单“一填了之”或“一盖了之”，而是按照“控源截污、内源治理、水系连通、生态修复”的系统方案，因水体类型施策。优先采取资源化利用、生态化修复等措施，降低治污成本。

各地还探索出民生共享型、资源盘活型、生态增值型三类“以用促治”路径，让废水变肥水，投入变收入，美丽变经济。四川达州将治理后的双映河水用于周边1.2万亩蔬菜现代农业产业园区灌溉，降低灌溉成本约400万元。昔日的“臭水沟”“污水塘”，正变成群众身边的“山水画”“民心广场”。

五、后半篇文章：从“建得起”到“管得好”

农村治污“三分建、七分管”。建好了若管不好，设施就会“晒太阳”。对此，各地正在探索长效机制。

智慧监管“云赋能” 。浙江建德开发了智慧监管系统，依托物联网设备实时监测设施运行状态，以“四色健康码”形式直观展示，实现问题智能预警、任务自动派发。农户和第三方单位责任分工明确，运维效率和透明度显著提升。

运维成本“降得下” 。广东翁源探索“大网变小网，大站变小站，有电变无电”治理路径，因地制宜推广自然回用、庭院利用、农业循环等模式，建设成本和周期减少50%，年度运维费用缩减96%以上；河南遂平通过工艺优化调整、分环节“按需使用”，运维经费由原吨水1.5元降至0.15元。

多元参与“共治共享” 。广东高州探索“政府建管网、第三方专业公司托管运营、村民以‘污水资源入股’参与分红”的“三方共治”模式。湖北孝感卫东渠治理中，5户村民主动拆除院墙，让地施工；广西柳州洛满镇村民自筹资金11万元治理黑臭水体。

确保农村污水治理“有人建、有人管、有钱修”，跑好这场持续性、体系性的“接力赛”。

六、未来方向：“十五五”的新蓝图

根据“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开局的政策部署，农村生活污水治理正朝着更高质量、更高水平迈进：

扩大覆盖面：推动农村生活污水治理从“率先覆盖”向“全面普及”提升。生态环境部已建立全国50余万个行政村的总台账，将治理村庄数按年度分解任务，一个村庄一个村庄抓，一个村庄一个村庄销。

提升资源化率：推动农村生活污水就近就地资源化利用，持续提高“黑水”“灰水”资源化利用比例。

强化运行维护：建立健全“五位一体”运维管理机制，推动农村污水处理设施“建得成、管得好、用得久”。

科技赋能提质：福建省环保院联合高校研发的“基于多维生物强化与数字赋能的农村污水低碳治理关键技术”，已在省内外多地示范工程中成功规模化应用，专家鉴定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其中铁基诱导连续流好氧颗粒污泥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七、科普问答：你关心的农村污水治理小贴士

问：农村生活污水主要包括哪些？
答：主要包括两类——“黑水”（厕所污水）和“灰水”（厨房、洗衣、洗浴废水）。黑水富含有机物和病菌，灰水含有洗涤剂和油脂。

问：处理后的污水能做什么？
答：经过不同等级处理，可分别用于农田灌溉、果园滴灌、绿化喷灌、景观补水等。既节约了水资源，又为作物提供了养分。

问：农村污水治理需要村民出钱吗？
答：设施建设主要由政府投入，运维费用中村民承担部分一般较低。部分模式还通过资源化收益（如销售有机肥、再生水）反哺运营，实现“以废养治”。

问：我对村里污水治理有什么发言权？
答：当然有！村民是受益主体，可以参与方案讨论、监督工程质量、参与日常维护。发现设施故障或水质问题，可以向村委会或乡镇环保部门反映。

结语

从“污水横流”到“清水绕村”，从“环境包袱”到“生态资源”，农村生活污水治理正在重塑中国乡村的生态肌理。它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管道，却关系着千家万户的卫生与健康；它是一笔笔当下的投入，却连接着绿水青山和乡村振兴的长远未来。

在“千万工程”的引领下，在“一村一策”的精准施策中，这一条条流淌在村庄地下的“微动脉”，正为中国乡村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让每一滴污水都找到归处、每一份肥力都回归田野，当那些曾经让人掩鼻绕行的污水沟重又变得清澈见底、鱼虾重现时，我们就会明白：这场看不见的治污战役，正是美丽乡村建设中不可或缺的“里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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