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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塔利亚AI誓言——COP31上的“人工智能与气候”新议题
2026年11月9日,COP31在土耳其安塔利亚开幕。在减排、融资与适应三大传统主线之外,一项此前从未以“承诺文件”形式进入联合国气候谈判的议题被推到了台前:人工智能的能源足迹。COP31主席国土耳其与国际电信联盟(ITU)合作开发的 《安塔利亚人工智能誓言》(Antalya AI Pledge) ,在大会开幕前发布草案并开放签署,其核心诉求清晰而直接——要求各国政府与科技企业透明披露AI的能源使用,并以清洁能源为数据中心供能。土耳其环境与城市化部长、COP31主席穆拉特·库鲁姆的表态不留模糊空间:“我们必须公开讨论人工智能日益增长的能源消耗,政府是时候开始设定具体条款了”。然而,这份誓言从诞生之日起就被一个结构性矛盾所缠绕:它“不产生任何新的义务” ,是一部自愿性政治宣言,而非具有约束力的谈判成果。当AI的电力胃口以远超其他行业的速度膨胀,一份“自愿承诺”能否真正约束住它,是安塔利亚留给全球气候治理的一道未决之题。
一、为什么AI第一次被“拉进”气候谈判?
AI与气候的交集并非新话题,但在此之前,它从未以需要被“管理”的对象的身份,进入联合国气候峰会的核心议程。推动这一转变的,是两股方向相反但同样紧迫的力量。
第一股力量是AI能源消耗的加速曲线。 根据国际数据中心管理局(IDCA)2026年全球能源报告,全球数据中心目前消耗67.7吉瓦电力,占全球发电量的1.9% ,而一年前这一比例是1.7%。比例看似不高,但增速惊人:仅2025年一年,AI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就增长了50% ,这一增速“几乎没有其他行业能够匹配”。国际能源署(IEA)的预测更为激进:2026年,AI数据中心用电量占全球发电总量的比例将从此前稳定在1.8%左右的水平,跃升至3.7%至4%。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需求预计将翻一番以上,达到约945太瓦时,大致相当于日本全年的用电量。
第二股力量是社区层面的反弹正在变得不可忽视。 联合国气候事务负责人西蒙·斯蒂尔在COP31开幕前直言,AI领域的领导者“在运营许可方面正走在薄冰之上,在公众支持方面则已深陷谷底”。他进一步指出,耗能的AI正在推高来自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地球变暖污染,同时推高家庭和企业的能源成本,而数据中心项目“因从纽约到德克萨斯的公众反对而被搁置”。在美国,数据中心已消耗全国6% 的电力,而美国一国就占了全球数据中心能耗的43% 。当数据中心的选址和供电开始成为地方政治议题,AI的能源足迹就不再只是技术圈的讨论,而成为气候治理无法回避的现实。
库鲁姆对这一背景的概括是:“一个变暖的世界、一个陷入混乱的全球能源系统,以及对AI崛起的日益加剧的恐惧,都要求采取行动”。
二、誓言承诺了什么:六个动词与一项“清洁技术”配套
《安塔利亚AI誓言》的文本设计,试图覆盖AI环境影响的全链条。它将承诺的范畴界定为AI “如何设计、采购、供能、部署、测量和管理” ——从硬件与算法的设计阶段,到算力与设备的采购,再到电力来源的选择,直至部署后的监测与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被纳入“支持气候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框架之下。
在具体条款上,誓言包含了几项实质性的指向。清洁供能方面,它“呼吁”数据中心日益以清洁能源为动力;透明度方面,它推动建立报告要求,以提升数据中心环境影响的透明度;标准方面,它要求建立“负责任AI发展的国际公认标准”;此外,誓言还承认了生成式AI热潮所产生的电子废物需要被管理。
与誓言同步启动的,是一项名为 “AI for Clean Tech”的倡议,聚焦智能能源管理、绿色工业试点项目以及AI驱动的气候数据分析。这一配套安排试图呈现AI的“两面性”:一边是AI自身作为能耗大户需要被约束,另一边是AI作为一种工具,可以在能源效率、工业脱碳和气候数据解析中发挥作用。库鲁姆的表态将这两面绑定在一起:“我们期望企业对能源使用保持透明,并以清洁能源为其运营提供动力”,而“超越数据中心,我们需要让贯穿生活的能源消费电气化”。
三、批评的焦点:为什么一份“正确的方向”被称作“安慰剂”?
誓言在方向上的“政治正确”并未换来气候倡导者和分析机构的认可。批评集中在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它没有牙齿。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誓言自身的措辞。文本明确规定,“誓言的目标是自愿的、非指令性的,不产生任何新的义务,并将根据各国国情实施” 。签署方只是被“邀请”从下一年的联合国气候谈判开始评估进展。POLITICO的报道进一步确认,这份誓言 “不包含任何具体的 climate 目标” 。世界资源研究所(WRI)的声明给出了一个平衡但明确的判断:誓言“设定了正确的行进方向,但缺乏问责机制来引导国家和科技企业走上更好的道路”。WRI同时指出,誓言遗漏了对受数据中心决策影响的社区的参与承诺,也缺乏对水和空气质量关切的保障措施。
批评的尖锐版本来自The Verge,其评论将这份誓言比作“无酒精啤酒”——“看起来什么都有,喝下去却毫无满足感” 。文章承认誓言包含了清洁能源、报告要求和电子废物管理等“常识性措施”,但结论是:“这些是自愿承诺,国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遵守或不遵守” 。气候组织Beyond Fossil Fuels的声明则更为严厉,称誓言“对成本只做了口头承诺,完全忽视了那些正在前线抵制AI基础设施的社区”,并且“没有带来任何证据表明AI能够有益于气候行动”。
即便是对誓言持相对肯定态度的观察者,也将其定位为“向前的一步”而非“解决方案”。一位前美国气候外交官的评价具有代表性:誓言“仍然是向前的一步”,但“缺乏引导国家和科技企业走向更好路径的问责机制”。
四、更深层的矛盾:AI的“净效益”叙事还能撑多久?
誓言引发的争议,触及了一个比“有没有约束力”更根本的问题:AI对气候的净效应,究竟是正还是负?
AI支持者的论据建立在一个理论推演之上:AI可以通过优化电网调度、提升工业能效、加速材料科学发现等方式,带来远超其自身排放的减排效益。国际能源署的估算也曾被引用,称“现有AI应用可减少的排放量超过数据中心的排放”。
但批评者指出,将理论上的减排潜力与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排放增长相比较,是一种范畴错误。The Verge的评论点出了其中的关键漏洞:任何AI带来的效率收益,都可能被化石燃料公司对AI工具的广泛采用所抵消——当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用AI以“更快、更低的成本”开采化石燃料时,AI的“净效益”叙事就失去了立足点。与此同时,大型科技公司自身的行动也在削弱这一叙事:据报道,包括微软、OpenAI和Meta在内的巨头已与化石燃料运营商达成重大协议,为其AI基础设施提供动力。
在这一背景下,《安塔利亚AI誓言》的“自愿”属性就不仅仅是程序上的软弱,而是触及了治理逻辑的核心困境:当一项技术的环境影响主要由少数全球性私营企业驱动,而约束这些企业的工具却是一份“不产生新义务”的政府间政治宣言时,承诺与行动之间的距离,靠什么来弥合?
五、安塔利亚的“位置”:一份誓言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
将《安塔利亚AI誓言》放在COP31“落实”的大主题下审视,它的定位需要被精确地界定。
它能改变的,是议题的可见性和话语的框架。 在此之前,AI的能源与水资源消耗在联合国气候谈判中“大多缺席”。誓言将“AI如何被设计、供能和管理”正式摆上了气候治理的桌面,并给出了一个可被后续谈判引用的文本基础。土耳其方面推动的“政府是时候设定条款了”的表态,至少在修辞上将AI公司置于“被监管者”的位置,而非“自愿贡献者”。WRI也承认,誓言为各国和企业在“一个紧迫的、全球性相关的问题上合作”提供了一个起点。
它不能改变的,是治理工具与治理对象之间的力量不对称。 一份自愿性政治宣言,无法替代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排放标准、能效要求或电力采购规则。誓言将首次正式盘点设在COP32,届时各国和企业可以“被邀请”评估进展。但如果签署方在一年后既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问责,也没有面临任何可量化的后果,“盘点”就可能沦为又一次“口头汇报”。Erwin Rose的那句评价值得作为理解这份誓言时的清醒剂:它是“向前的一步”,但方向正确不等于走得够远。
结语
从纽约气候周上库鲁姆宣布誓言时的“政府是时候设定条款了”,到安塔利亚开幕时斯蒂尔对科技巨头“如履薄冰”的警告;从数据中心1.9% 的全球电力占比和50% 的年增速,到誓言文本中那句“不产生任何新的义务”——《安塔利亚AI誓言》的诞生,标志着一个此前在气候谈判中被回避的议题,终于被制度性地“看见”了。但它同时也暴露了全球气候治理在面对技术权力时的结构性局限:看见一个问题,和拥有解决它的工具,是两件不同的事。
AI不会因为一份誓言而停止扩张,数据中心的电力曲线不会因为“自愿”二字而自动平缓。安塔利亚给出的,是一张写满了“期望”“呼吁”和“邀请”的纸。这张纸是否会在COP32的盘点中被填上具体的数字、承担和后果,将决定它究竟是一个新治理范式的起点,还是又一份被归档的“正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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