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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足迹话语权”——谁来定义中国产品的碳排放？

    同样一块钢，如果用中国的实际数据算碳足迹，它可能是一个数字；如果用欧盟给中国的“默认值”算，却可能是另一个翻番的数字；如果直接套用国际商业数据库里代表欧美平均工艺水平的数据，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当碳足迹成为国际贸易的新通行证，谁制定规则、谁掌握数据、谁拥有核算方法，谁就掌握了全球贸易的“绿色定价权”。从欧盟CBAM默认值暴涨81%的政治算计，到中国碳足迹因子库“两步走”战略的加速布局——这场关于产品碳排放“定价权”的争夺，正在重塑全球贸易的底层逻辑。

一、碳足迹的“定价权”之争：话语权为何如此重要？

1.1 碳足迹：国际贸易的“第三大关键要素”

在价格和质量之后，“碳”正在成为影响国际贸易和投资决策的第三大关键要素。碳足迹规则的本质，是通过设定碳排放量化标准影响产业竞争格局与全球价值链分工。欧美发达国家正依托其先发优势，将碳排放核算方法、产品环境足迹标准等基础性制度工具化，构筑起隐性绿色贸易壁垒。技术升级无法化解规则层面的制约——就算中国企业的产品技术再先进、减排力度再大，如果碳排放核算规则本身对中国产品不利，或者碳足迹数据由中国以外的一方说了算，中国企业就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1.2 碳足迹话语权的三个维度

产品碳足迹的“定价权”争夺，实质上是三个层面的主权重叠交叉：

规则制定权——谁来制定碳足迹核算的标准、方法学、边界划定？不同的核算方法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碳排放结果。例如，在动力电池碳足迹核算中，是否认可绿证减排价值，直接影响中国电池企业的碳足迹核算结果，进而决定产品能否进入欧盟市场。

数据定义权——谁来提供产品全生命周期背景排放的“因子”数据？电力碳足迹因子、运输碳足迹因子、原材料碳足迹因子，这些“基础数据”的选择直接决定了最终产品碳足迹的高低。长期以来，中国企业核算产品碳足迹主要依赖国际商业数据库，但这些数据库主要采用欧美生产工艺数据，无法真实反映中国低碳技术现状，“用外国的数据诊断中国的问题，不仅是‘张冠李戴’，更会产生原则性问题”。

认证互认权——谁出具的碳足迹报告被国际市场认可？如果中国的认证机构不被国际接受，中国企业每次出口都需要支付高额费用找国外机构认证，不仅成本高昂，更丧失了在碳数据争议中的话语权和申诉权。

正是因为这“三权”的缺失，中国产品在出口中承受着“三不”困局——数据不自主、标准不接轨、认证不受信。中国工程院院士凌文明确警告，面对国际碳规制，中国必须依靠“非常过硬的数据”夺回话语权。

二、外面的“尺子”怎么量我们：欧盟默认值背后的政治算计

当前最直接冲击中国出口的碳规则，就是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2026年1月1日，CBAM正式进入实质性征税阶段。这项制度的底层逻辑是：凡是无法提供欧盟认可的“实际碳足迹”的企业，必须接受以欧盟设定的“碳排放强度默认值”为基准征税。

CBAM默认值从“全球平均值”调整为“国别特定值+惩罚性溢价”——没有实测数据的企业，2026年的默认值在基准值基础上增加10%，2027年增加20%，2028年及以后增加30%。表面看是“鼓励申报实际数据”，但实际上给中国产品留下的“合规窗口”极其短暂，绝大多数企业尚未建立起完善的碳实测体系，只能被迫接受“惩罚性”默认值。

更严重的是默认值本身的人为拔高。根据行业门户网站Eurometal披露，欧盟委员会在2026年启动收费前夕，突击调整了多项产品的排放基准。以中国出口量较大的钢坯为例，在早前的草案中，其排放默认值设定为1.75吨二氧化碳/吨，与中国钢铁工业实际碳排放均值高度吻合。但在2025年12月最终敲定的规则中，针对中国钢坯的默认值暴涨至3.167吨，增幅高达81%。这种核算标准不仅比中国行业均值高出近一倍，甚至远超欧洲本土老旧高炉1.8—2吨的排放水平。所谓“中国钢坯碳排放比欧洲高”的预设，完全建立在人为扭曲的计算模型之上。

欧盟这一做法具有清晰的保护主义逻辑。根据欧洲钢铁工业联盟数据，欧洲仍有约60%的钢铁产量依赖传统高炉工艺。如果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开对标，欧盟自家落后产线反而因排碳更高而失去市场。因此，欧盟利用发展中国家建立精密碳足迹追踪体系的技术门槛，通过拔高外部默认值来为内部落后产能“强行续命”。更值得关注的是，政策执行已经开始，但具体运行指南和报告规则2026年内才发布，导致无法短期完成复杂认证的企业被迫接受欧盟设定的高默认值。在这种情况下，碳足迹核算规则被数据缺口人为地制度化了，中国产品的“碳排放定价权”几乎完全由出口目的国掌握。

三、构建中国“碳尺”：自主碳足迹体系的系统工程

被动应战不可持续，争夺话语权必须从建立自主的碳足迹核算基础设施开始。

3.1 顶层设计：多部门协同推进

2024年以来，碳足迹管理体系建设已形成系统化顶层设计。2024年8月，生态环境部指导制定并发布《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 量化要求和指南》国家标准，转化采用ISO 14067国际标准，填补了我国产品碳足迹核算通用标准的空白。截至目前，已完成石化、化工等细分领域超过100项产品碳足迹核算团体标准，发布生物基塑料、化学纤维等10项产品碳足迹核算国家标准。

在组织层面，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碳足迹专业委员会于2026年1月31日在南京正式成立，来自政府部门、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企业及专业机构的300余名代表参加会议，整合来自知名高校、科研院所、龙头企业等领域的专家近300名。生态环境部副部长李高在致辞中指出：“我国碳足迹工作已进入提质进阶的关键阶段，迫切需要各方凝聚共识，加强国际交流合作，提升话语权影响力。”

3.2 碳足迹因子数据库：从“无米之炊”到“两步走”战略

碳足迹核算长期面临“缺数可用”的根本困境。企业要么拿不到上游准确的排放数据，要么依赖未必符合中国国情的国际数据库，导致核算结果科学性不足。

2025年7月，生态环境部会同国家统计局、国家能源局发布2023年电力碳足迹因子数据，明显小于国外数据库的中国默认数值，既填补了国内因子数据空白，又解决了企业“燃眉之急”。2025年12月，生态环境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建设工作指引》，明确“两步走”战略：2027年初步构建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2030年基本建成覆盖范围广、数据质量高、国际影响力强的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在数据层面，中国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已获实质性推进。“天工数据库”作为中国首个开放透明的碳足迹背景数据库，已被纳入碳足迹产业技术创新联盟工作体系。截至发布时，该数据库已成为联合国平台第三大碳足迹数据库，正推进与欧盟碳足迹核算规则互认。GIS-LCA（基于地理位置的全生命周期评价）的创新方法已获碳足迹国家标准采纳。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研究员田亚峻将这项创新成果的重要性类比为“书同文，车同轨”——碳核算的“国家度量衡基础设施”。

3.3 “规则前移”：在关键行业抢占标准高地

争夺话语权，不能只在后方“建库”，更要在前沿“定规”。

动力电池领域是中国在碳足迹标准制定上最具主动性的战场。2025年12月，工信部印发《关于开展汽车动力电池碳足迹申报工作的通知》。短期目标（2026年底前）建成覆盖动力电池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核算规则、标准体系、行业背景数据库及运行管理平台；中长期目标逐步构建覆盖更多产品的碳足迹管理体系，在全球绿色贸易规则制定中争取主动。

动力电池碳足迹核算的中欧关键分歧点在于电力模型：欧盟仅承认“全国平均电网因子”和“物理直连绿电”，不认可绿证交易，这对大多数使用电网电力的中国企业极为不利。而中国的核算方法认可绿证和区域电网因子，设立了多种电力模型，更符合中国能源结构现实。中国正利用巨大的动力电池产业规模和全球市场影响力，推进核心核算规则的“产业倒逼”式谈判。

在其他关键领域，2026年1月，国家认监委正式印发第一批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专用实施规则，覆盖了消费型锂离子电池、大动力型锂离子电池、光伏组件、钢铁产品、纺织品、空调器等17种重点产品。首批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实施范围直指中国优势出口产业。浙江衢州市已研发推出工业产品碳足迹数字化应用平台，累计完成122家企业主要产品的碳足迹建模核算。

3.4 机制创新：碳足迹专委会、大湾区试点与公众参与

争夺碳足迹话语权，不仅是国家职能部门的任务，更需要多元主体的协同参与。2026年1月，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碳足迹专业委员会正式成立，整合近300名专家、百余家成员单位，旨在打破单位壁垒，构建跨领域协同平台，全面支撑国家“双碳”战略。

深圳作为全国碳足迹管理的先行者，在粤港澳大湾区碳足迹试点工作中，已建立全国首个碳足迹标识和碳减量通用标准。2026年6月，深圳颁发全省首张国内外双向认可大湾区碳足迹证书，实现一次核查、中英双证、国内国际双重认可。这种“一证通”模式在确保核算质量的同时降低了重复认证成本，对于中小型外贸企业尤为关键。

“公民碳账本”的建设同样可成为争夺话语权的社会基础。碳普惠平台已推广至居民个人碳减排行为的量化认证。碳足迹管理的逻辑下沉到消费端，将有助于倒逼国际规则承认中国碳核算体系的完整性和权威性。

四、从“被动接招”到“主动定义”：话语权争夺的进阶之路

从2023年碳足迹管理体系建设的“任务书”下达，到2026年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两步走”战略的实施；从动力电池碳足迹申报规则的主动出击，到“天工数据库”跻身联合国平台第三大碳足迹数据库；从碳足迹专委会的百余名发起单位集结，到深圳碳足迹证书的国内外双向认可——中国正在从被动应对国际碳壁垒，转向主动构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自主碳足迹管理体系。

4.1 2030年愿景：中国碳足迹体系的“三大支柱”

展望2030年，中国有望在碳足迹话语权争夺中形成三大制度支柱。在数据库层面，生态环境部等七部门定下目标：基本建成覆盖范围广、数据质量高、国际影响力强的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通过GIS-LCA等精细化核算能力，结束中国产品碳足迹核算长期依赖欧美商业数据库的历史。在标准层面，产品碳足迹核算标准体系将完全建立，实现团标、行标和国标互相衔接、同向发力，并以国家标准体系为基础推动与国际主流标准互认。在互认层面，七部门《工作指引》明确提出“推动数据库国际交流与衔接”，鼓励有条件的数据研发机构与国外对等机构依法合规探索数据互认工作。目前，天工数据库正推进与欧盟碳足迹核算规则互认，宁德时代等龙头企业在欧盟电池联盟中积累的经验也有望转化为行业互认范本。

4.2 国际互认：破解“中国特色”与“国际规则”的错位

话语权的真正落地，仍需跨越国际互认这道最核心、最困难的门槛。中国环境网撰文指出，我国碳足迹管理体系当前面临核算标准不统一、本土数据库权威性不足、标识认证体系尚未健全、国际互认程度偏低等突出问题，亟须系统推进。

在最具代表性的动力电池领域，中欧在电力模型、数据互认、核算方法等方面仍存在分歧，但中国正利用国内完整动力电池产业链和巨大市场规模，推动形成更具兼容性的互认机制。碳足迹本质上是在追求一致，不是比谁“更绿”。“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建立健全绿色低碳标准体系，推动引领国际规则标准完善和衔接互认，实现碳足迹等关键数据核算标准的互认，有利于为我国优势出口产品获取全球绿色贸易的制度通行证，增强我国在国际经贸谈判与外交博弈中的筹码。

4.3 从单点破局到系统领先：中国碳足迹体系的时代价值

从外部挑战看，CBAM惩罚性默认值对中国产品构成明确的贸易歧视；从内部应对看，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建设自主的碳足迹核算体系；从长远愿景看，一套中国主导的碳足迹核算规则、因子数据库和认证互认体系，不仅关乎中国出口企业的成本与竞争力，更是中国在全球气候治理和绿色贸易规则制定中不可退让的战略利益。

话语权不是等待别人赋予的，而是通过体系化的制度建设和扎扎实实的数据积累换来的。当中国的碳足迹因子库成为国际市场上被广泛认可的数据来源，当中国的碳足迹核算标准在ISO框架中被全球采纳，当一张由中国机构签发的碳足迹证书可以通行欧盟市场——那一刻，“谁来定义中国产品的碳排放”这个问题，才算有了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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